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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她圖謀他車裡的主兒,這可真算下了血本。

但也不一定是姑娘,穿這種肥寬粗布花衣,可能是個婦人。

膽夠肥的,一介婦人竟敢來撩他家王爺?

無知!

逍遙泉莊裡哪個不是正經人家二八的花兒。

顧小天胡天胡地一陣亂想,當然他也就心裡打轉轉,要讓顧宴知道,不脫層皮才怪。

他一把將程雲深拽起,繳了她手裡的匕首,押到了顧宴的車馬前。

押形容的並不確切,畢竟程雲深感覺自己在被拖行,她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心底湧上一股絕望:「這麼努力,還是沒有逃掉么!」

絕望到就算被鬆開手,她直接癱在了地上,甚至已經感覺不到後背的疼痛。

被拐賣進大山後,這已經是她第四次逃跑,結果一次比一次難,就算這一次她抱著必死之心,往更深的山裡跑,竟然還是輸了,思及後果,身心不自主的顫抖起來。

「爺,怎麼處理?」天已經明了很多,他們必須快點趕回去。

顧宴略作沉吟,問道:「這位姑娘,可識得剛才那群匪人?」

顧宴說話溫柔起來的時候,一點也沒有剛才說「壓過去」時的冷漠。

其實細數起來,被他策反的姑娘還真不少了。

顧宴嗓音實在是好聽。 程雲深近來聽過太多底層販子粗啞的聲音,整個人頓時一愣。

她剛清醒過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壞境,一瞬間以為遇到了好心人搭救,但身上的痛感又提醒她,剛才受過怎樣的粗魯對待,心裡驚疑不定。

她緩緩的抬起頭,問:「你是誰?」

顧宴眉頭微不可查的一皺。

程雲深此時一身血污,長發遮面,很難讓顧宴有什麼好感。

然而那雙慌亂的眼睛透出的清冷,卻讓他很欣賞。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在弱勢危險境地被問,都會否認或者急於撇清。

她卻問,他是誰。

假設她的反應都是真的,不認識他,跟那些蒙面人也不認識,這最好。

就算是故意接近他的也沒關係,反正,他善於放長線。

「路上說,你受傷了,先上車,回莊子讓大夫處理一下。」顧宴紳士起來,很體貼,很周到。

抬眼見車,既不是二輪騾子車,也不是四輪的……雲深有些凌亂的盯著古樸的車廂和車前的高頭大馬,然後眼神落到了顧宴的衣服上。

她後知後覺的瞪大了眼睛,不禁捂住嘴巴,將所有疑問咽了下去,艱難的爬上馬車,坐在車廂外顧小天旁邊的一角。

可是後背實在疼,程雲深不敢靠在車廂上,只得緊緊扣住車邊,盡量縮著身子,然而手指也疼,說不出的煎熬。

就算知道自己的傷來自馬車上兩人,她也不敢表露分毫不滿,她太清楚自己的處境——陌生的人,陌生的地。

只要能離開這深山老林,她等得起。

顯然,她也只能等。

暈車,大概就是程雲深現在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再這麼顛下去,會因失血休克,從這一方邊角之地滾下去,萬一壓到頭,大概會死的很慘。

雖然近一個月,她設想過太多次,自己的慘狀,無數次怪自己心太軟,帶那個討飯的老人進了旁邊的小飯館。

當時,本想給點錢就走的,卻因為老人三言兩語,說什麼怕被店家趕出來,鬼迷心竅一般就被說動了。

她想進去付個錢,幾分鐘的事,結果再醒來就一直迷迷糊糊,輾轉進了不知道哪裡的山溝溝,還被賣給了個二傻子。

她無數次想,那天繞道走開就好了。

前一天已經通過了畢業答辯,就要離開那座令她傷心的城市。

偏偏,爛好人。

不,那不是做好人。

那是傻啊!毫無警惕之心!

如果有被施捨還提條件的,只能是那人不值得施捨,一定要離得遠遠地!

跟那個追她兩年,臨畢業卻另攀高枝的渣男一個德行。

她不忍心他為她付出,同意了交往,又怎麼樣,理性分析得出的結論敗給感性的低情商,只能證明不值得。

可這不值得,她搭上了什麼才明白,只有她自己知道。

要不是本性里的樂觀堅強,她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這一個月里,她越發的冷情,看人看事,考慮的出發點無非錢、權、人。

那個老人和販子要錢,二傻子和渣子要人。

想來想去,原來身體本身,在某些人眼裡就是資源,甚至在罪惡的眼睛里,看到是移動的金庫。

可對於大多數的女子,那是底線。

所以悲觀的潛意識裡,她才會以為自己一無所有。

事實呢?大有可操作空間。

程雲深最近時常想起魯迅先生那句:「我所不能理解的有太多,我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人的。」

而她經歷了這些時日,卻時常以最壞的惡意揣測別人。

程雲深強撐著精力,既沒有試圖打探什麼,也不想說什麼,只用眼睛去看,耳朵去聽。

行了約半里路,程雲深見兩隊鐵騎,踏馬疾馳而來,至馬車前停下,約二十數人整齊下馬,隨當先一人跪拜:「路明參見王爺!王妃發動,請王爺速歸!」

程雲深得了三點結論:一,這不是片場;二,車裡的人是王爺;三,王妃快要生了,要王爺快回去。

顧宴他走出馬車,視線略過程雲深蹭在馬車上的血跡,眉頭微皺:「前路半里,注意沿途標記,你帶人往西南方追,其他人隨我快馬回庄,小天護這位姑娘隨後。」

顧宴長身玉立車頭,接著有親兵牽過備用馬,身姿瀟洒的跨上馬。

程雲深望著顧宴駕馬而去,收回視線,對上顧小天探究的目光,她扯了個極難看的笑:「你們王爺,挺好看哈。」

顧小天上下打量程雲深,目光十分鄙夷:「英雄救美這一招,小爺我見多了。你?算了吧!」

彷彿她遠遠看一眼,就髒了那高貴的人似的,程雲深不由氣結,誰稀罕!

顧小天目轉前方,猛地一拽韁繩。

馬車顛簸,碰著傷口,疼的程雲深倒吸涼氣。

「我指尖上的傷,你划的。」程雲深覺得很委屈,不是傳說說有性別優勢的么?

顧小天繼續駕馬,他向來做他該做的,才不會有愧。

「我後背上的傷,也是你弄得的……」程雲深繼續放低姿態。

顧小天轉頭,見程雲深披頭散髮,血跡斑斑的鬼樣子,一臉鄙夷:「收起你的心思,傍不上王爺,想來招你天兒爺?我才不會給你退而求其次的機會!」

顧雲深一愣,繼而放聲大笑,笑得傷口疼,卻掩不住心底的開心,她想她是真的離開了那個魔窟一般的村子,不由語氣輕快道:「小天兄弟,你想多了,我就想讓你駕車慢點,我快散架啦。」

「誰跟你兄弟。」話雖這麼說,顧小天還是慢下了車馬,還挪了挪身子,離程雲深盡量的遠了點,不知道是在怕什麼。

得益於顧小天見過太多往顧宴身上撲的女人,就算躲不掉,可起碼人長得精神,吃虧也就算了。眼前這女人,在顧小天眼裡就有點神經有問題了,正常女子哪有跟陌生男性開口稱兄弟的。

程雲深見地方大了,便尋了舒適點的姿勢側趴下,雖說還是疼,也不那麼舒服,好得有了著力點。

她也知道馬車裡面舒服,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能進去的地兒。 車馬悠悠,程雲深盯著湛藍無塵的天空出神,雖說是人難歸,想什麼都無可奈何,但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還是有點想跟人說話的衝動,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跟顧小天說話。

「喂!告訴你一下,我叫程雲深,莫問前程的程,雲深不知處的雲深。」本著雁過留名的想法,程雲深對著此間遇到的第一個人說起自己的名字。

又道:「反正你傷了我,就算不負責,你也得稍微照顧著點我,對吧,要不是我,受傷的指不定就是你了,我還幫你們趕走了匪徒,做人是要講良心的。」

顧小天沒吭聲——誰是匪徒還不一定呢!

不過竟然還自報家門,也是稀奇,堪比話本里「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的強盜了!

程雲深也沒指望顧小天說什麼,畢竟她自己都不再相信人的良心,想起剛才他對她避之不及,便起了報復的小心思,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搭了你們的車馬,無以為報……」

第一面就以身相許!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憑她不清不楚的身份,若有牽扯,以後被主子清算就麻煩了。

顧小天突然勒停馬車,瞪著程雲深,想著怎麼開口劃清界限。

程雲深突然被顧小天的急剎向後仰,差點又碰到傷口,忙開口解釋:「我就想說替你們王妃拜拜,願她母子平安,你有意見怎麼的!」

顧小天被堵的無言以對,默然回身駕馬。

沉默許久,程雲深以為她把話聊死了,卻聽顧小天說:「記得還願,這是王爺第一個孩子,他很高興。」

「好。」程雲深有點意外,顧小天終於回話,正好她也想拜拜,劫後餘生的感覺,真好啊!什麼愛情、善良都不如活著實在。

「另外。」

「嗯?」

「我叫顧小天。」

「嗯,我記住了。」

聽到顧小天的名字后,程雲深有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踏實感,像是得到了這個世界的許可,眼睛頓時一陣酸澀。

她彷彿很久沒跟人說過正常的話,先時故作冷靜,而後驚喜,再過後開始不安,通過言語嘗試著緩解,終於在此刻,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

精神一旦鬆懈,人的情緒就會洶湧的釋放。

程雲深伏在車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花八千塊錢買你來是給老王家傳宗接代的,再咬我兒一口,把你滿口牙一個一個鉗下來!」

「呸,你就是個老王八!」

……

她怎麼沒學點罵人的話呢?

不,有些人形動物就不該有人權!為了自己一點點小私小利,恨不得把駱駝的最後一根毛也薅走,臨走還不忘壓它身上一根稻草。

顧小天見她哭得實在可憐,簡直是肝腸寸斷,哭到後來都快沒聲息了,心裡微微有點不自在,停下馬車,進裡面找到藥箱:「你起來,我給你上藥,包一下。不過先說好,你不能賴上我啊!」

程雲深又氣又委屈,她撐起胳膊,捋了捋頭髮,嘴硬道:「你睜眼仔細看看,就我這樣,用得著賴你?」

好嘛,手指上的血糊了一臉,更沒法看了。

顧小天嘴角一抽:「得,你美若天仙成了吧。轉過來,我看看。其他還好,這個帶鉤的位置危險,萬一我下刀子,你受不住疼,亂折騰,只怕立時沒命。要不我打暈你?」

「你莫不是想把我扔了,這荒郊野嶺的。」

「小人!你撐著點,我快點送你回莊子。」

等馬車顛到了莊子,程雲深已經沒法欣賞它的氣派了,失血有點多,眼都睜不開,只隱約聽顧小天交代把人送去客房,再請大夫看一下之類的話,心裡頓時放鬆了些許。

馬車行了一段路,又聽有人講話:「天爺兒吩咐,李媽把人安頓下,再請大夫來看。」

「天啊,這是……大夫都被王妃請去了,那可是緊要的大事,這可怎麼辦?」

「先送屋裡去唄,一車的腥氣,少不得大刷刷,平白招了罰。」

「快別多說!人還有氣,傷的後背。翠禾,去柴房喊兩個有勁婆子。柳枝,去看看還有大夫沒。」李媽見了旁邊的藥箱子,一併拎進院里。

程雲深只覺得被人托腳拽手的抬起,顛了會,便被趴放到床上。

不一會,便聽那柳枝來回話:「嬤嬤,大夫都去了正院,連背藥箱的小童都去候著了,合院沒個人影,這人還行不行了,別死……」

李媽瞪了她一眼,柳枝連忙禁聲,垂下頭,不敢再多言。

「嬤嬤,商統領打過仗,興許會有些法子……就怕是正院知道了,不好交代。」翠禾說道。

李媽試了試程雲深的鼻息,下定決心似的說道:「那也得請!總歸不能讓人在咱們院沒了。」

翠禾說的商統領,名為商正初,本家行鏢,少有拳腳,早年從軍剿匪,略有軍功,一番提拔得入楚王府。

聽這名字也算文雅,但說話實在武夫,長得也高大威猛。彼時,商正初正對一親兵說:「哪個孫子,吃了豹子膽,王爺的車駕也敢攔?」

「路副統領正在追,已生擒六人,但匪徒散入山林,林子太大,恐有漏網之魚,特派人回稟,請商統領指示。」

商正初抬眼看著遠處定慧寺的塔峰,略作停頓:「命姜英武帶六支小隊搜山,再增兩隊將匪徒押至別莊,交由馮四海審訊,摸清底細交給各縣通緝。不主動歸案,扣他老娘的,竟給老子添亂!」

「得令!」

翠禾匆忙趕到時,正聽到那句「扣他老娘」,嚇得心肝打顫,低頭作禮:「商統領,天兒爺交給李媽一位受了外傷的客人,這會大夫們都去正院候著了,可那客人血肉模糊,大家都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奴婢聽說統領本事了得,斗膽來您跟前求救。」

翠禾敢求到商正初這兒,也是有點底氣的。曾有一次,商正初受傷,被臨時安置在客院,她受李媽吩咐,給他縫過衣服,還得了他贊,說她針線好。

商正初聽完,並沒衝動的抬腳跟去救人,而是打量了一下翠禾,見她並未慌張,轉頭又問旁邊護送王爺回庄的親兵:「可有此事?」 「秉統領,那人擋在匪徒設障的路上,身份不明,王爺令顧小天帶回。」

商正初大手一揮:「有信及時找我回稟!翠禾姑娘,快快帶路。」

翠禾一聽,唉吆喂,大統領竟然還記得自個,不由驚喜。

說是翠禾帶路,可她走路怎及一個壯漢,簡直是一路小跑跟在商正初後面。

商正初救人心切,抬腳就衝進屋子,一目之下,掩面後退:「額滴親娘姥姥,怎麼是個女的!」

商正初下意識的想,這山裡撿回來的身份不明的匪徒之流合該是個漢子,便沒怎麼顧忌,沒曾想是個女的,又一想,似乎在情理之中。

不是女的,王爺怎麼可能帶回來。

可這姑娘若是王爺看上的人,就算是任她死了,也沒人敢碰得!

這一退,正碰著翠禾,兩人一個趔趄。

李媽連忙說道:「商統領莫怪!您是見過大陣仗的,事急從權,這人叫了幾聲不應,眼下再不救,怕是不好。」

商正初人粗心細,見李媽手裡的精緻花刻的藥箱,問道:「這藥箱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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