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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我們兩個會在小屋門外的木墩子上喝茶聊天,無念老和尚說話並不故作高深,佛家至真的禪理只能由心感悟,如果說出來的話,那就沒有什麼意義了,這種東西不能言傳身教。

“能問個事情嗎?”我忍了幾天,終於忍不住了,這天早上喝茶的時候,開口問他:“你?今年有多大歲數了?”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猜測無念老和尚大概七八十歲的樣子,就算保養的好,必定也在百歲之內。但我經歷或者目睹了一些過去無法想象的事,思維也隨之產生了改變,或者說是一種拓展。對於無念老和尚的年紀,我不敢再妄下結論。

“年歲,只是個數字,別無其它。”無念老和尚用泥爐沏茶,清香四溢。

“我猜,你一定很大了吧?”我自己判斷,無念老和尚毫無疑問的和法臺寺或者說長生觀有很深的淵源:“長生觀,最早追求的不就是長生之道?”

“長生,長生……”無念老和尚沏茶的手頓時停在半途,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又出現了那種迷茫:“什麼纔是長生,不死不滅,脫六道輪迴?人活一世,無論長短,若是順心,一天就已足夠,若是悽苦,百年千年,不覺得太長了嗎?”

他好像不願意過多的討論這個問題,我也適時的閉上嘴巴,開始喝茶。無念喜歡苦丁,但我喝不慣那個味道,一口茶下肚,就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好苦。”

“若不知苦,何來的甜?”無念老和尚自己也喝了一口,道:“半生苦,半生甜,五味混雜,酸甜苦辣,可謂圓滿。”

“有道理。”我聽着他的話,再喝茶的時候,那味道彷彿就不是很苦了。我在想,如果這一輩子順風順水,沒有什麼波折坎坷,或許會讓旁人很羨慕,但是在自己終老時,回憶過去,卻會猛然發現,自己的這一生,似乎連一件值得記憶的事情都沒有。

大概在這裏住了七八天之後,我和無念老和尚之間的話題,漸漸的又轉到了長生觀上。又是一個早上,他開口對我說了關於周穆王的那些傳聞,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傳聞,但那樣的傳聞從無念老和尚嘴裏說出來,就讓人忍不住相信,都是真的。

他講的跟老神棍講的差不多,大同小異,只不過他的話語厚重,更有真實感。從周穆王西遊開始,之後產生的長生觀,又從長生觀上說到了鉅子。

長生觀的鉅子可以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那已經不僅僅代表着一個團體的領袖,更代表着許多祕密的淹沒沉浮。長生觀起源道家,興盛於佛門,宗教不可避免的對他們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所以在擇選鉅子時,有一個很緊要的因素,那就是緣。

緣這個東西,其實很難說是怎麼回事。佛家講究因果,他們相信今世的果,皆因前世的因,對於一些看似由天註定的東西,他們堅信。

當年法臺寺內成年的僧人,每三年都要進行一次特殊的遠遊,遠遊的地點不定,但目的都是相同的:尋找機緣。這種機緣其實決定着鉅子的人選。他們出去,是爲了尋找一件東西,任何一個人如果能夠找到它,那麼沒有任何懸念,他將是長生觀的下一任鉅子。

這個事情本來距離我很遙遠,也沒有什麼關係,但是無念老和尚的講述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就追問他,他們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周穆王西遊,從異域帶回了一種神奇的鳥兒,那種鳥兒通體金黃,血液皮肉骨骼皆爲寶藥,名爲不死鳥。”無念老和尚慢慢喝了口茶,然後望着我道:“雌鳥一生只產卵一次。”

在長生觀的理念中,不死鳥幾乎已經不沾人間煙火,屬於半“仙”化的生物,和傳說中的麒麟鳳凰一樣,是世間最靈真的物種。不死鳥的數量本來就非常稀少,雌鳥一生產卵一次,不死鳥的鳥王是從一種特殊的卵裏孵化出來的。

“那種卵,像是有鮮血在其中流動,外體泛紅,有異香。”無念老和尚繼續望着我道:“可食。”

我心裏頓時七上八下,原本以爲今天的話題還和過去一樣,天馬行空,想到哪裏說到哪裏,但現在聽起來,無念老和尚好像是刻意提到這一節的。

他爲什麼要提起這個?我吃下血卵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但他望着我的目光裏,隱隱約約有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

無念老和尚繼續對我說,當年法臺寺的僧人外出,就是爲了尋找血卵,因爲不死鳥是至靈的物種,所以歷代的長生觀人都認爲,服食了血卵,將會和不死鳥一樣,有通靈的功能。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長生觀擇選鉅子的唯一標準,就是服食了血卵的人。至於吃了血卵之後有什麼功能,我還不清楚,就我自己的感覺,好像只是力氣大了一些,僅此而已。

時至今日,鉅子的作用更加凸顯,長生觀能存在到今天,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他們的道統,都要靠鉅子一個人傳承下去。如果有一天,鉅子消失了,那就等於這個繁衍了千百年的古老團體,徹底的土崩瓦解,不復存在。

在無念老和尚也到了外出尋找不死鳥血卵的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對鉅子的位置充滿了憧憬,成爲鉅子,就能掌握長生觀至高的權力,尊嚴,並且可以知道歷代長生觀人所挖掘出的那些祕密,那些祕密只是一些信息,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價值連城。當時還年輕的無念老和尚也爲此心動,但是他的師傅阻攔了他,不許他外出。

無念老和尚非常不解,甚至有一點委屈,但他的師傅沒有給他任何解釋,只讓他跟平時一樣,參禪打坐。一直到所有外出的人一無所獲的迴歸時,他的師傅悄然交給他了一枚血卵。

那是無念老和尚的師傅之前就尋找到的血卵,但他隱瞞了所有人,保存下來,然後交給無念。

“這麼說?你就是?”我先是一驚,之後隨即就釋然了:“長生觀的鉅子?”

這個問題在我心裏頓時雪亮,無念老和尚一直在尋找的人,就是下一任鉅子。在現在這個世界中,不死鳥只是一種傳說,沒有人會相信長生觀,不死鳥,血卵,以及鉅子的存在,所以無念老和尚幾乎是在完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始終沒有人能夠尋找到血卵,那麼,你該怎麼辦?”

“繼續找下去,唯此。”無念老和尚毫不猶豫的答道:“直至找到他爲止。”

我暗暗抽了一口涼氣,這些話看似平常,但給我的震撼卻相當強烈。本來我想說的是,無念老和尚如果一輩子都找不到的話,他該如何?然而轉念一想,難道從法臺寺滅亡之後,這千年的時間裏,無念老和尚就一直在尋找?我不清楚他能用什麼辦法活那麼久,可這一切如果是真的話,那簡直不敢想象。

我終於明白了,也讀懂了他眼神中那種孤獨的蕭索。

一個人,可以一直活下去,長生不死,但他活下去的同時,他身邊的親人,朋友,終將一個個的老去,一百年後,三百年後,五百年後,他所能面對的,只有一個又一個掩埋在黃土之下的孤墳。他一直都生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裏,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能理解他,爲了一個目標,不停的奔波,不停的尋找,一天找不到,就一天不能停止。

那已經不是孤獨,而是一種痛苦了。

“我能感覺到,我們是同一類人。” 渣攻要黑化快穿 無念老和尚對我道:“你服食過血卵。”

我頓時反應過來,無念老和尚之所以肯帶我回家,肯告訴我這麼多事情的最終目的。 無念老和尚之所以初見我就對我有信任,肯告訴我那麼多事情,完全是因爲他能夠感覺到,我也是服食過不死鳥血卵的人。毫無疑問,從無念老和尚的講述中已經可以分析出,他就是長生觀的鉅子,而他這麼多年孜孜不倦的行走四方,到處尋找的,同樣是一個服食過血卵的人。

那個人,會是我?儘管他還沒有說更具體的要求,但我已經感受到了一種壓力。我大概能夠猜出,無念老和尚後面會怎麼說,我在想,如果他真的那麼說了的話,我該如何回答。

但無念老和尚說到這裏之後就頓住了,沒有把話題深入下去,這讓我暗地裏鬆了口氣。

我繼續在這裏住着,無念老和尚依然保持着他剛剛進入佛門時每天所必有的功課,每當他獨自在小屋裏打坐的時候,我都有點無聊。對於現在的城市人來說,山野的生活可以讓他們感覺到清新和新奇,但是畢竟適應了現代化的生活,住上三五天還可以,長時間住下去就會有很多不適。

自然而然的,我的注意力就放到了那兩個孩子身上。無念老和尚住在後山,村民很少涉足這裏,如果不是特殊情況的話,基本見不到外人。

那個又粗又壯的熊孩子很不讓人省心,就那麼大點的年紀,惹是生非的本領已經非常純熟,每天都搞的雞飛狗跳,而且屬於自來熟,經常跟我惡搞,好幾次險些讓我糟道。我就想着,這貨如果長大了以後,會是個什麼樣子?但是怎麼說呢,他的惡搞裏帶着幼年人獨有的童真,看着他的時候,我會想起自己小時,挺好。

事實上,最讓我在意的,還是那個瘦瘦的孩子。

他很少會跟着熊孩子一起玩惡作劇,他很用功,老和尚教他的一些東西,他每天都在練。清晨我剛剛起牀時,就能在不遠處的小樹林邊看到他的身影,深夜我要睡覺時,還是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很刻苦,除了練功之外,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一個人坐在山崖旁邊,望着遠空,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在發呆。

“在想什麼?”我輕輕走到他身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他不回話,搖了搖頭,從這一點就能看得出,長大之後,他肯定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人的許多性格都是在這個時候形成的,如果沒有大的變故,或許一輩子都不可能改變。

我很想和他談談,想了解他的內心,想知道一個只有這麼大的孩子,爲什麼會有如此沉穩的心性。但他很難接觸,幾次試探之後,我放棄了,因爲他的心裏或許也有一道緊閉的大門,別人走不進去。

無念老和尚每次回家,都要住上一段日子,至少半年或者一年,他經常外出,但是對兩個孩子很負責。不過這一次,可能因爲我的原因,在後山呆了大概二十天左右,無念老和尚告訴我,他要遠遊了,問我願意不願意一路同行。

我點頭答應,想要知道更多的事,就必須跟無念老和尚保持很近的距離。

他並沒有說要到什麼地方去,帶着我就走。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在步行,坐車連同徒步行進,我們離開南京,輾轉到了安徽,無念老和尚很少會在城鎮中逗留,這是他的習慣,這一次也不例外,我們將要去的,是一個叫狼山的地方。

那裏屬於多少年都未曾被開發的地方,在山區的周圍,有寥寥不多的山民,一靠近山區,人煙幾乎就絕跡了。在距離山區還有十幾公里的地方,我們最後一次落腳。不知道爲什麼,這兩天裏,我總覺得無念老和尚言行舉止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淡淡的傷感。這種傷感從何而來,我不知道。

“喝一點酒吧。”無念老和尚突然對我道:“總有十幾年,沒有嚐到酒的味道了。”

我一愣,我知道無念老和尚不戒葷腥,但是相處的這段時間裏,並未發現他有飲酒的習慣。但他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好多問。鄭童給我準備的錢還有不少,我跑到山民那裏,找他們換了些去年釀的米酒,整整一罈子,約莫有二十斤。

我和無念老和尚就坐在山區外圍,他不多說話,一口一口的喝酒。我的酒量不算小,但跟他比起來,完全就不在路了。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罈子裏的酒一點一點的減少,最後,無念老和尚一個人喝掉了十七八斤。

“快要到時候了。”他站起身,慢慢朝山區裏走着,一邊走,一邊如同自語般的唸叨道:“又快要到時候了。”

我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又不好發問,但我看出他的情緒有一點點不對。

這一路上,無念老和尚很少說話,就那樣默默的趕路。我們兩個人走了大概有一天半的時間,無念老和尚的情緒似乎又恢復了,信口跟我提起一些陳年往事。

正走着,無念老和尚突然停住腳步,與此同時,我的心裏也冒出了一種突如其來的不安之感。那種預感就像電流,瞬間升騰,我下意識的一回頭,就在左邊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些東西。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羣山環抱,雨量充沛,氣候暖溼,植被遠比山外要茂盛。大約七八米之外的一叢荒草裏面,隱約露出一片片五彩斑斕的皮毛。我的心隨即一緊,如果我看的沒錯的話,那應該是一隻成年的豹子。

動物的隱忍遠遠超過人,這隻豹子不知道靜靜在這裏潛伏多久了,就連無念老和尚也是接近之後才發現的。看到豹子的一刻,我彷彿能夠聞到它呼吸之間所散發出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沒有任何反應和緩衝的時間,在我看到它的時候,豹子猛然從草叢裏飛撲而來。它的體型沒有虎大,但動作卻靈敏無比,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幾乎想象不出它這一撲就如同貼着草叢滑翔一般,猛躥出七八米。

我一下子就懵了,甚至連反抗和躲避的意識都來不及產生。我能看到的,就是豹子飛舞的身形,還有在陽光下爍爍生輝的獠牙。我條件反射般的踉蹌着後退,但那種速度遠不及豹子。恍惚中,我能看到它前伸的利爪,距離我已經很近很近了。

這時候,無念老和尚的身體晃動了一下,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人體的速度會達到這種程度,那幾乎已經算是奇蹟了。

無念老和尚快的像一道光,雙手如鐵鉗,他一把抓住豹子的一條後腿,豹子的體型不是很大,但至少也得一二百斤的樣子,無念老和尚抓着豹子的後腿,就好像提起一隻並不沉重的麻袋,直接把豹子甩動了一圈。緊接着,他伸出另隻手,又抓住豹子的另條後腿,猛然頓住轉動的身形。

那一刻,我的視線又恍惚了,我看着老邁的無念,就好像看到一尊發怒的神靈,威猛至極。

刺啦…..

無念老和尚須發花白,猛然擡起自己的雙手,豹子在他手中掙扎,但他的兩隻手就像一道不可逃脫的枷鎖。我看見他把豹子高高的甩了起來,甩過頭頂,之後,整隻豹子就如同一塊斑駁的布匹,被無念老和尚硬生生的幾乎撕成了兩半。

我很難形容當時的那一幕,不管多少年過去,那一幕就好像一個烙印,留在自己的心裏。

豹子的鮮血一點點的從半空灑落,無念老和尚的目光隨即就安靜下來,若無其事的丟掉兩截豹子的殘軀。我們兩個人隔着幾米的距離相互對望了一下,我心裏的預感又一次強烈起來,我預感到,有些話,是到要說出來的時候了。

“世事變遷,我只想讓一些東西,留存下去。”無念老和尚道:“奔波一世,一世不能停息,我很倦了。”

他的目光淡然柔和,他的話像是一種感慨,但是我知道,他尋找了那麼多年,一直在尋找合適的人選,直至遇見了我之後,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尋找總算有了結果。

“入長生之門,授你長生之道。”無念老和尚靜靜望着我,道:“不死不滅。”

一些事情不用他再過多解釋,我想我已經明白了。我不懷疑無念老和尚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他是長生觀的鉅子,或許是最後一個鉅子,他在無盡的時間中奔波掙扎煎熬,只是爲了把長生觀的道統傳承下去。就和我想的一樣,他的朋友,他的親人,都在流逝的時間中死去了,只剩下他一個。

後山的那兩個孩子,可能是無念老和尚現在最親近的人,但那兩個孩子遲早也會死掉,到了那時,無念的人生,又將是孤獨寂寞的,痛苦的寂寞。

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選擇,我知道他很疲倦。他尋找長生觀的下一個鉅子,是爲了傳承道統,其實也是在尋找自己的解脫。

但是我呢? 重生您好 我有能力去承受連無念老和尚都承受不住的痛苦嗎?我沒那個信心。如果讓我親眼看着一個個自己熟悉的親近的人因爲衰老而在眼前死去,最後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那還不如直接死了的乾脆。

無念老和尚望着我,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他平靜的目光裏,有一種淡淡的渴望。 說實話,我並不忍心拒絕無念老和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很可憐,從若干年前他坐上鉅子的位置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他這一生的命運。他生不逢時,沒有享受到鉅子所應有的榮光和尊嚴,他拿到手的,只是鉅子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我還有十年時間。”無念老和尚接着對我道:“可以幫帶你十年。”

我猶豫了很久,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咬着牙搖了搖頭,我低下頭不敢正視無念的目光,拒絕是一種讓雙方都難堪的事情。

“無念。”我的嘴皮子動了動,想好的一套說辭卻連一句都說不出來,最終,我對他道:“有些東西,我割捨不下,有的事情,我做不到。”

“人各有志。”無念老和尚明白我的意思,他沒有太多的失望,也沒有因爲我的拒絕而改變態度,他依然很和善,慢慢擦了擦手,道:“走吧。”

無念老和尚還繼續和我攀談,他又說了一些事情。在長生觀立足於法臺寺之後,關於長生的追求,其實他們並沒有放棄,一個人想要探究更多的祕密,需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耐性,只有活的更久,才能知道的更多。所以,長生,一直作爲一個重點被研究。

我想,長生觀的人可能是成功了,否則,無念老和尚不可能活那麼久。

但是這樣的長生並不是說他可以一直活在世上,不受法則的約束。長生需要一個緩衝的階段,現在的無念老和尚在不斷的衰老,最多再有十多年時間,他的身體將要衰老的極點,到那個時候,他就需要做一些準備。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所看的那張照片中,無念老和尚靜靜躺在巨大圖案正中的情景。那肯定就是他所說的緩衝的時間,衰老之極的軀體在那種緩衝中得到休養和恢復,等恢復到一定程度,他就可以活過來,繼續開始那一世的奔波和尋找。

我想起了傳說中的鳳凰,於烈火中焚盡殘軀,浴血重生,是爲涅槃。

隨着無念老和尚的講述,我也突然明白了他目光中時常會有的那種蕭索。他孤獨的活了那麼多世,可能在每一世,他都有自己想要保護和愛惜的人,但那些人先後離開了他,接連承受無數次生死離別的痛苦,無念老和尚或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畢竟,他也只是個人而已。我想我肯定無法承受那麼多,不說別的,如果,只是如果,青青假如有一天老去,最後閉上雙眼永遠離開我,那麼我可能會悲痛欲絕。想想那種感覺就讓我後背發涼。

快樂的活一天,不算短,痛苦的活一世,只嫌長。

雖然無念老和尚並沒有因爲我的拒絕而產生疏遠和冷淡,但我心裏卻總覺得過意不去,有些愧疚。我肯定不能再找他打聽實質性的問題了,那些都是長生觀的祕密,屬於鉅子的祕密,即便我問了,他也不會說,這是原則。

我們在狼山並沒有停留太久,無念老和尚這麼多年尋找,一個是服食過不死鳥血卵的人,另一個,則是在尋找不死鳥,如果他能夠找到血卵,就能培養出下一任鉅子。這一點至關重要,長生觀的人認爲,服食過不死鳥血卵的人會有至靈的能力,但事實上,服食不死鳥血卵,纔是長生最關鍵的因素。在長生觀存在還有破滅前後,很多人瞭解到一部分長生的祕訣,先後進行過嘗試,但毫無疑問,他們最終都失敗了。

長嫂難爲 我們離開狼山的時候,我也打算要告別無念老和尚了。我離開之後,他可能仍然要行走在各地,他這一世的壽命快要耗盡了,需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安葬”自己,爲涅槃做最後的準備。

“無念。”我又猶豫了很久,纔開口對他道:“我要走了。”

“你要去何處?”

“大雁坡。”我想了想,沒有必要欺騙無念,他對別的世事都看的很淡,但我覺得,他心底深處的那份率真,還是沒有隨時間而完全消失,對於這樣的人,我不忍欺騙。

“再陪你一路吧。”無念老和尚可能知道大雁坡這個地方,遠遠的眺望了一眼,道:“既然相逢,就是緣分,再走一路。”

無念的態度讓我心裏的愧疚慢慢的消失,他既然豁達,我就應該坦然。我們和過去一樣交談,當我瞭解了關於長生還有鉅子這些事情之後,心裏就產生了一個很大的疑問。照片中的無念老和尚肯定是找到了他暫時的葬身地,但他最後的結果呢?涅槃重生?還是?因爲老神棍講過,長生觀這個團體,一直到我們的那個時代仍然存在着,作爲最後一個長生觀的鉅子,只有無念還活着,才能表示長生觀依然存在。

那麼,我們那個時代中的長生觀,依然是無念在主持?他活到了那個時代?

我初想到這個問題時,並沒有什麼猜忌,但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希望無念老和尚可以好好的活着,但是他的涅槃地都被人拍了照片,那說明涅槃過程肯定是出現了什麼問題。我打了個哆嗦,如果無念老和尚在涅槃中出了問題,沒能活到下一世,那麼我們那個時代中的長生觀,又是怎麼回事?

“無念,我想問你個事情。”我考慮再三,問他道:“長生觀,只剩下你最後一個人了麼?”

“很多年了,只是我一個人,一個人而已。”無念老和尚笑了笑,道:“若非如此,我何必那麼辛苦,要把道統傳承下去。”

“但,長生觀,一直都是存在的。”

無念老和尚出自法臺寺,自然對那種六角印記的作用很清楚,我不加隱晦,把自己逆時間而來的過程講給他聽。聽着,無念老和尚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因爲他一直認爲,自己是長生觀僅存下來的傳人。

“長生觀可能真的是一直存在的。”我想想,又把陳老死去的情況告訴了無念,我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卻覺得,陳老的死,不僅僅是因爲西周鳥喙鼎的原因。

“我將死了。”無念老和尚的眉頭舒展了,但是語氣卻隱隱的沉重:“活不到下一世了。”

“恩?”我訝異的看看他,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這麼說。作爲一個過來人,我知道一些事情,但無念老和尚身處在這個時代,怎麼可能知道下一個時代將要發生的事?他真的如同某些大德高僧一樣,能精準算出自己坐化的時間?

“鳥喙銘文,不會主動殺人。”無念老和尚說了這麼一句,就不肯再說下去。

剎那間,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長生觀的人必然跟鳥喙銘文有密切的關係,無念老和尚對鳥喙銘文的瞭解,或許比任何人都要深。他那句話的意思,是鳥喙銘文不會主動殺人,除非有人刻意的觸及到其中的禁忌部分。就和當時大雁坡事件一樣,還有我和青青在荒山中看到的石鼎,一旦試圖解讀鳥喙銘文,就會遭到危險。但那種危險是即時發生的,試圖解讀銘文的當時,危險就會發生。

可是陳老呢?陳老是在接觸了西周鳥喙鼎之後,在家裏被殺掉的。這說明什麼?說明鳥喙銘文從被動變成了主動,這種主動不可能沒有原因。

有人刻意把鳥喙銘文的被動,變爲了主動。

這隻能說明,有些情況失控了,如果無念老和尚能夠一直活下去的話,這種失控肯定會被他察覺,之後進行補救,但是失控的情況發生了不止一次,陳老死後,周副所長也跟着死了。失控的情況得不到緩解,那就意味着,無念老和尚將徹底死在這一世。

“無念,其實……”我心裏突然冒出個念頭,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猛然激動了一下。

“其實甚麼?”

“其實,你可以到我那個時代看看,找出原因。”我嚥了口唾沫,道:“我爲了想知道過去所發生的一件事的真相,從而逆穿了時間,你同樣也可以。”

想想我就非常興奮,無念老和尚這種人一旦肯跟我回去的話,那麼我想很多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我被自己的想法給弄的相當激動,無念老和尚生裂虎豹,即便在武器發達的以後,那種神威依然會讓人非常震懾。但是興奮了半天,我看了看一旁沉思着的無念老和尚,突然覺得自己瞎高興了半天,因爲想讓他回去,只能先徵得他的同意。

“無念。”我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始跟他講,我把事情的大致計劃,還有其重要性着重說了出來,我想着不管怎麼樣,都先把他忽悠回去再說。

無念老和尚靜靜的聽我囉嗦了半天,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在我說完之後,他的眼神突然變的清澈起來,接着,他對我搖了搖頭,很明顯,無念老和尚拒絕了我的建議。

“爲什麼?”我感覺很奇怪,因爲我知道,無念老和尚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尤其在對待長生觀的事情上,他緊守着他師傅當年的訓誡,我覺得他會竭盡全力去維護長生觀的利益以及道統,但是沒想到他竟然沒有怎麼考慮就拒絕跟我一起回去。

“風起雲散皆有因,既這樣,隨它去吧。”

“你自己說的,你活不到下一世了!”我開始着急,從我自己的分析還有無念老和尚的預感都能判斷出,他可能真的要死在這一世,我乾着急幫不上忙,因爲我不知道當時在老神棍手裏看到的照片究竟拍攝於何處,所以就不清楚無念老和尚將要面對的危險會發生在那裏:“回去,你可以親自去找找原因,看看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後面的話我沒有直說出來,我是想告訴他,如果方法得當並且盡力,他很有可能會逃脫厄運,會不死的,可以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無念老和尚遊離在歲月中,年歲越大,就越應該知道生命的寶貴。

“那都是天定的,不可改,我也不想改。”無念老和尚繼續搖頭,他的眼睛清澈的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無慾,無念,無悲,無喜,又像是參透了大千世界所有奧祕的聖人,風輕雲淡。

“那關係到你的生命!”我一下子抓着他的衣袖,不管從任何一個方面來說,我都不想他死去。

“我累了,很想睡一睡。”無念老和尚微笑望着我,道:“只願睡後,無人擾我。”

我慢慢鬆開了手,我突然感覺自己徹底的理解了他的想法,還有他的感受。他可能真的累了,自從接受了師傅的遺願,他一直在努力,不曾鬆懈,但就和我想的一樣,無念,同樣是個人,他也有疲憊到無法承受的時候。

生死對他來說,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區別和意義了。

這是他的決定,當我理解了他之後,就覺得,他似乎應該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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