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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姐,你在看什麼?」虞敏湊個腦袋過來,順著虞燦視線往前看,縫隙被一名公子擋住,她只看到一簇開得正艷的花。

「大姐姐喜歡這花?燈會當天還有花會,應該有不少花賣呢!」

虞燦捂住被嚇得一抖的小心臟,連忙應道:「那我們早點去,多挑些回來裝點院子!」

本朝不興食不言寢不語,一餐飯吃得熱熱鬧鬧,賓客盡歡。老夫人一直受到冷落,卻始終掛著一抹笑容,讓周氏和吳氏都看得心顫。

「母親,有什麼好笑的事?」吳氏實在憋不住,輕聲問了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她這位婆母的反常妖氣更重。

李氏的語氣有些古怪:「今天是個大日子,我替老大一家高興。」

周氏吳氏皆沒有再接話,因為這話實在是讓人接不下去,比花園裡堆的那堆假花兒還要假。

要她們相信老夫人替長房高興,還不如讓她們相信母豬會上樹。咳,至於為什麼要聯想到母豬,這個她們也說不好。

用罷飯,各府女眷回到正廳閑話家常,姑娘們按約定前往後花園投壺。

姑娘們一路嘰嘰喳喳,像是一群黃鶯鳥飛向荒蕪花園。

「啊——」

一聲凄厲尖叫從虞明煙身邊一名姑娘口中傳出來,聲音還未落下,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就已響徹後花園。

「大姐姐,那是,那是……」虞敏指著水池邊,那裡倒著一個身高體壯穿黑靴的男人,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沒了氣。

虞燦緊繃著小臉,還不忘斜眼觀察虞明煙,只見她神情愣怔,臉色慘白如紙,倒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正廳,姚氏正和各府女眷聊得熱絡,忽聽得遠處傳來陣陣尖叫。

眾人面露疑惑,齊齊看向姚氏,姚氏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身旁沉默許久的老夫人迫不及待開了口。

「趕緊去看看,是不是姑娘們出了什麼事?這可了不得!」老夫人忙不迭起身,弄得周氏吳氏都緊張起來。

姚氏不慌不忙,鎮定自如地轉身對一眾夫人太太道:「應是姑娘們玩得興起,諸位若不放心,我們一道去看看吧。」

老夫人聞言眼神微閃,似高興,又似有些不安。那不安一閃而逝,很快化作了狠絕。她腳步邁得飛快,趕在所有人前朝後花園方向行去。



男賓一邊,虞志遠正和來客閑聊。

景硯年紀雖輕,卻是在場身份最高者,他的座位在閉眼玩核桃的虞老伯爺身邊。

虞老伯爺倒是淡定,時不時轉頭問上一句:你可擅斗蛐蛐?你可會鬥雞?你可喜歡鳥?

景硯亦十分淡定,一一應道:不擅,不會,不喜歡。

看到自家老祖父一副「什麼都不會你當什麼將軍」的嫌棄神情,有幸陪在長輩一桌的虞爍彷彿知道了什麼叫窒息。

正在此時,「什麼聲音?」一個耳尖的大人忽聽到遠處尖叫,皺眉轉頭看向外面。

一名小廝小跑進來,慌裡慌張稟告道:「老太爺,各位老爺,後花園出事了!」

這小廝神情躲閃,看著有些心虛。虞志遠仿若未覺,只對驚疑不定的眾人道:「大白天能出什麼事,許是孩子們玩得熱鬧。諸位,左右無事,不如一道去散散步吧。」

眾人當然不會拒絕,反應過來后,他們都從小廝的神情中看出,虞府定有熱鬧可看。

景硯瞥了虞爍一眼,知道這定是他剛剛所言的「好戲」,兩人邁著大步向前走,不多時就在一群人前頭趕到了後花園。

夫人太太們先一步抵達,老夫人正扯著嗓子坐在地上大喊:「我苦命的侄兒,你這是要了老身的命啊,你怎麼就這麼去了——」

女眷們紛紛攬著自家姑娘,側過頭不敢看水池邊。

待景硯與虞爍走得近了,才發現這些女眷神情中還帶著點古怪,順著她們偶爾瞥去的目光一看,兩人都有些發愣。

隔著一段距離的水池邊,除了躺著一個疑似斷氣的屍體,還有絲毫看不出恐懼的虞燦。

「安表叔,快醒醒!」她拎小雞崽似的拎著李平安衣領,個頭不大,勁頭不小,竟把人上半身給提溜起來不住搖晃。

景硯深深看了虞爍一眼:「你妹妹膽小?」他還從沒見過膽子小到敢拎屍體的姑娘,照如此,虞爍口中的膽大該是何等可怕?

虞爍乾咳一聲,中氣不足地解釋道:「俗話說狗急跳……咳,只不過是情急,難免比平時多些勇氣罷了。」

「我命苦的侄兒啊,」老夫人還在後面唱,聲音都有些嘶啞,偏偏是乾嚎,沒有一點哭腔,「你這是得罪了什麼人啊——」

老夫人這一嗓子讓眾人眼神微變,心中各有所思,齊齊看向虞志遠與姚氏,卻見兩人神情平靜得有些過頭。

「大姐姐別搖了,趕緊過來!」虞明燚嚇得不輕,白著臉朝虞燦輕喊,虞敏也在她旁邊不住招手,兩人都快要嚇哭出來。虞明煙和虞貞已經呆坐在地,腿軟得站不起來。

正在這時,李平安的「屍體」忽然動了,緊閉的眼緩緩睜開,皺眉看向後花園裡神情各異的人們。他神情驚愕,嘴唇翕動,忍不住拿手揉了揉眼。

老夫人的乾嚎夏然而止,抽了口氣,不知是嚇的還是什麼,竟往後一倒昏了過去。 四天前,正院。

虞心怡坐在李氏腳邊,頭埋在她膝蓋上,嗚嗚咽咽低聲哭個不停。

李氏心煩意亂,看到女兒這副樣子又頗為心疼,一腔怒火實在不知往哪裡發泄。

「好了,休書已下,你哭又有什麼用?自己做完事不知道收尾,讓人家逮住痛腳,還不是只能任人拿捏!」

李氏不喜趙母一副村婦作態,每回見面都少不了互掐,虞心怡請來道姑整治趙母,她一直都覺得情有可原。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在外不比家裡,做事要知道分寸。你看你,不知道多拿點銀子打發道姑離開京城,還任她在各府繼續找活!趙峰好歹是個官,怎麼可能找不到她?」

李氏訓完,聽她收了哭腔,接著又道:「你既打著和離的主意,怎就忍不了這一時?等趙峰迴來你們好好談,他總不可能不放你,偏你要折騰那老不死的!」

虞心怡二十齣嫁,如今不過二十八歲,一向驕橫慣了,聽到這話哪裡肯服氣。

「是那老不死的先折騰我!整天嚷嚷生病,讓我跪在房裡侍疾,稍有不順還摔茶杯在我身上,大冷的天,竟還給我燙傷好幾處!」

李氏一聽又是心疼又是惱怒,什麼都給拋到腦後,先是問道:「哪裡燙著了?你怎不早說,要不要請個大夫再看看?」

虞心怡見她如此,趕緊順杆子往上爬,嬌聲嬌氣道:「都好多了,現在看又有什麼用,早疼過了!娘要是真心疼我,就給我報仇!」

李氏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那燙傷必是誇張說辭,沒好氣道:「我能怎麼給你報仇?總不能去趙家打那老不死的一頓?」

虞心怡臉色一沉,毫不掩飾語氣中的狠毒。

「娘,趙家人是不要臉,可我名聲是怎麼敗壞的?還不是長房踩著我給自己臉上貼金!要不是為了討好虞志遠,趙峰怎會這麼張揚?」

李氏聽到長房兩個字都來氣,女兒這麼一說,她頓時火冒三丈。

「好哇,你不說我還沒反應過來呢!那賊父子跑去道歉,我就覺得納悶兒,這麼一想,可不是借這事給他們攢名聲么!」

虞心怡眼珠子一轉,低聲道:「娘,我有個法子,能解決我們府里一個小麻煩,還能讓長房吃個大苦頭!」

「你且說說。」李氏臉色仍不好看,可是見女兒忽然有了笑意,不免覺得好奇。

「姚氏不肯管家,府里怕是很快就轉不開了吧?我可是要久居家中,您總不能不管我。」虞心怡說著,覷了一眼李氏神情,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心下一喜。

「娘,我們日子已是難過至極,哪裡還有閑錢養個痴傻廢物?他要吃要喝,身邊要人伺候,哪一樣不花錢?他如今三十而立,再不娶妻,傳出去豈會不讓人說道?」

虞府對外一直在給李平安議親,只是誰家姑娘會嫁個傻子?真願意送上門來的,李氏又以各種理由給推掉,其實還是捨不得聘禮錢。

李氏見她提起這糟心事,又是一陣氣上心來。

「好端端的說他幹什麼?」這是生怕她活得太久,想親自氣死她嗎?李氏本有些不耐煩,忽又聯想起女兒剛剛說的話,解決一個小麻煩……

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確定地道:「你是說把平安……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虞心怡看到她不是拒絕,而是猶豫,心中大定。

「白養個傻子十年,您對李家是仁至義盡了。他李家族人怎不養活他?又不是沒人了!單隻看得到您嫁進了伯府,也不想想在伯府操持有多艱難!」

李氏跟娘家關係本就一般,當初族人帶李平安找上虞府,她純粹是出於無奈,外加不著調的老太爺一口應下,這才收留了這個傻侄兒。

聽到虞心怡的話,李氏漸漸動了心。

現在要養一個虞心怡,還說不好要養多少年,實在是雪上加霜。律法上是允許被休棄的婦人再嫁,可誰家願意娶呢?

府里如今是拆東牆補西牆,以前還有岑氏嫁妝鋪子那點出息,現在全被長房收走了。

姚氏是個一毛不拔的,不僅不接手家事,還嘴皮子一張,說是她念在孝字的份上,不追究這些年公中屬於他們那一份。

李氏知道再這麼下去,真的要揭不開鍋扯不起布了。

若李平安沒了,他身邊的幾口人都能發賣掉,還可省下一筆聘禮。最關鍵的是,李平安手上還有些小財傍身,最終不都是她這姑母的嗎?

李氏一顆蒼老的心跳得很不安分,可還是忍不住猶豫道:「這事要讓人發現可就完了。」

虞心怡狠狠道:「那就別讓人發現!」她降低聲音湊到李氏耳邊,「我去外面買副好葯哄他吃下,迷暈了丟進後花園水池,再給他身上丟個虞爍的物件!」

李氏忍不住嗤笑:「哼,說得簡單。你上哪裡拿虞爍的東西?再說他一個將軍,不小心弄死個傻子,頂多是名聲上出點小問題。要是來日再立點別的功,不是一樣得聖寵么。」

虞心怡翹起嘴角,笑容陰測測的,與李氏有了七八分相似。

「話還不是人說的么?虞爍為什麼弄死傻子?是因為傻子跑去長房院里禍害了他妹子,他故意謀殺!至於他的物件,嘿嘿,他不是給了我們嗎?」

李氏愣怔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心中一跳:「你瘋啦!那是御賜之物!」

「娘,這您就不懂了。」虞心怡語氣輕巧,頗為得意。

「眼下外人都知道我們關係不好,誰會相信他得了御賜之物,還要把好東西送給您?到時候扯起來,不還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李氏想罵女兒膽大包天,可是一想到這事能把長房一家子毀掉,心中就有止不住的激動。

虞爍沾上故意殺人,再好的前程都要盡數毀去;虞燦被個傻子玷污,以後給人做賤妾都沒人要!再有一條丟棄、玷污御賜之物,到時候連虞志遠和姚氏都要受牽連!

而她是受害者的親姑母,還明擺著與長房不合,誰會懷疑上她呢?頂多只會讓虞府名聲再難聽一點罷了。

可話說回來,她還怕虞府的名聲難聽?三大奇葩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李氏忍不住低聲笑起來,用手指點了點虞心怡額頭。「你要把心思用在趙家,至於有今天這事?」

虞心怡捂著嘴角笑道:「這不是趙家沒有個白吃白喝的廢物嘛。」

母女倆一陣窸窸窣窣,敲定了主意。 今天來虞府參加宴席的客人,都是看在虞志遠和虞爍的面子上,打著與這父子倆來往一二,多少混個臉熟的主意。

既沒有真正的勛貴世族,也沒有百年書香世家。

虞爍年紀輕輕封了將軍不假,可區區四品,還不值得真正的世家大族放在眼裡。要知道在京城賣菜的大娘大爺,說不定都能和某府大官扯上點兒關係。

虞爍不願滿足老夫人的小心思,故意跳過軍中交好的哥們兒沒請,唯一不能跳過的景硯,會現身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此刻站在虞府後花園的客人,都是京中底層官員與女眷,而這一批人,恰好最愛在外傳個閑話、說個熱鬧。

這一整場看下來,眾人早就強行腦補了一場宅斗大戲,心中燃起熊熊八卦之火,恨不得能立馬把今天的事鬧個滿城皆知。

且不提惠陽長公主和景小將軍親自上門,就只說這一樁假人命官司,就值當他們點上一壺茶,擺上一碟瓜子,好好與人說上一場。

「哎呀,既然府上無事,我這就安心了。我下午還有點事要忙,虞夫人抱歉,先走一步了。」

「貴府老夫人身子不適,還得請大夫來看吧?我也不打擾了,告辭告辭。」

「虞大人,過幾日再聚!」

「虞大公子,再會再會!」

一群人邁著大步小步匆匆離去,帶著自家媳婦孩子,生怕慢了一步,讓別人搶佔這處八卦源泉。

不到一刻,客人走了九成九,只餘下一個面無表情的景硯,仿若看不懂局面,老神在在站在虞爍旁邊。

「景小將軍。」虞志遠躊躇了片刻,還是開了口。他很不想親自趕人,每次看到這小子,他都感覺是對著一頭睨著眼的老虎。

雖然不情願承認,但讀書人虞志遠是真的很怕兇猛動物。

想到景硯是出身金貴的皇親國戚,直接趕人難免傷了人家面子,虞志遠非常客氣委婉地道:「府上出了事,怕是不大方便再備晚飯了。」

所以你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誰知景硯表情未變,眼中竟還露出一絲寬容,沖虞志遠點點頭道:「無妨。」

「???」虞志遠差點原地摔倒,無妨?這是幾個意思?難道要仗著身份高繼續看熱鬧?他瞥了兒子一眼,用無聲的注視示意他來說。

虞爍正微張著嘴,看他聲稱嬌弱膽小的妹子提溜起李平安,由於擔心他嗆水,還在他後背一頓猛拍。

李平安本來沒嗆水,離池邊都有一段距離,被她這麼一拍,反倒咳得夠厲害。

感覺到老父親無助慌亂的小眼神,虞爍猛地轉過來,對景硯直言了當道:「小將軍,我們走吧。」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景硯聽不懂太委婉的話,他自己說話也從來不拐彎抹角,幼時還因此得罪過不少人。

由於常年需要進宮,為避免把親戚們氣出好歹不好收場,惠陽長公主幹脆將他養成了個少言寡語的性子。

「無需幫忙?」景硯確實不是要留下看熱鬧,他沒閑到那種地步,對看熱鬧這一類的事也沒興趣。

只不過虞府的事有些異常,他見客人都走了,多半要把今天的事宣揚出去,就打算留下來看看,需不需要作個見證。

虞爍咧嘴笑了笑,搖頭道:「不用不用,俗話說,殺雞焉用牛,咳,哪用得著麻煩你。走吧,我們先出去再說。」他說完轉頭沖虞志遠喊了一聲,「爹,我不回來吃飯了。」

虞志遠無所謂地擺擺手,心道管你回不回來吃飯,只要把大老虎,不,把景小將軍帶出府就好。

景硯一走,虞府眾人顯見都鬆了口氣。

老夫人被下人抬回正院,三個兒媳帶著兒女跟著去了。

後花園里只餘下虞志遠兄弟三人,虞燦和滿臉茫然的李平安,還有背靠大樹持續轉核桃的虞老太爺。

二老爺虞志松心思敏銳,從那小廝來請到李氏當眾乾嚎,他就知道事有古怪,仔細一想就大致知曉了真相。

可要是真出事也就罷了,現在弄得不上不下,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圓場。

他知道長房定是先一步察覺到什麼,故意將計就計才鬧成這樣。可光是想通又能怎麼辦?還不是只能當自己是二傻子,什麼都不知道。

「爹,大哥,我們先回正院看看母親情況吧。」虞志松做出一副孝子模樣,沒理會一旁的李平安。

倒是一向混不吝的虞志林嚷嚷道:「趕緊給傻子請個大夫吧,腦子本就不好使,別給整廢了!」他說完拔腿就走,不是去正院,而是直接出了府。

虞老太爺看了會兒熱鬧,故作高深地掃了兩個兒子一眼,手一收,負在身後大步朝外走,邊走還邊念道:「雨飄紅,風換翠,苦相催!人生行樂,且須痛飲莫辭杯……」

虞志遠一噎,想喝酒就去喝唄,突然酸個什麼勁?誰不知道你老人家不著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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