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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爺面露慘然之色,“可是,梅家已經沒有了。”他環顧四周,就連這等簡陋木屋,也還是梅良讓他們暫住的。如今寄人籬下,夫復何言。

蘇思凝淡淡道:“不,只要有爹孃在,有思凝在,梅家就一定還在,而且還依舊有房有舍有田有地。”

梅夫人搖頭,“我們所有的財產都已經用來爲文俊贖命交給官府了,哪裏還有房舍田地”

“爹孃,這一年來,管家理業的都是思凝,爹孃倍加信任,從不過問,所以思凝置了幾處產業,爹孃並不清楚。”

梅老爺一怔,“大將軍下令抄沒梅家財產,若是隱藏不報,反是大罪,這”

“爹孃放心,這份產業官府是不會查抄的。”

二老齊齊一愣。

蘇思凝笑着解釋道:“自從得知蘇家遭逢大變,被朝廷抄家之後,我就覺得世事無常,禍福難料,若能在安富尊榮時籌劃出敗落之時的生計,當不懼世事變幻無常。雖然我們只是小宦之家,但居安思危亦是應當。我想到平常縱抄家充公,但有一項是不會動的,那就是祭祖用的產業。所以我在祖塋附近買下了一棟房產幾塊田地爲祭祖之用,縱是國法森嚴,也輕易不會動這一項產業。”

二人望着蘇思凝,一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真的。

良久,梅夫人才哭了出來,“蘇思凝啊,真的是難爲你了,我們梅家有了你是我們梅家的福分,只是我們梅家太對不起你了。”

梅老爺眼中也有了淚光,逢此天絕地滅之境,聽蘇思凝這一番話,簡直如同絕處逢生一般,怎不叫人感慨激動這一番變亂,測出人心冷暖,世態炎涼。多少往日知交盡掩門,多少親朋故舊變陌路,只有這個被梅家薄待傷害至此的女子,患難而至,不離不棄,又居安思危,早早爲梅家定下如此退身之路。

梅夫人越想越是心中感觸,抱住她放聲大哭。

蘇思凝怕二老太過悲傷,忙道:“爹孃,我們去看看我們自己的房子如何”

二人當然一齊點頭。

於是在凝香和梅良的陪伴下,他們回到了梅家祖塋附近。

這是一片開闊的地段,一座四進的小屋,談不上富麗,但家計用度之物一應俱全,打掃一下就可以住下。附近的幾畝田地早已租給別人了。蘇思凝帶着二老去看地時,有莊稼人大聲招呼東家,這些人的質樸,讓一向與文人、官員、名流交往的梅家二老另有一番感覺。在家破人亡、前途茫茫之時,看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地,自己可以繼續生活的地方,那一種親切,比以前面對着梅家那麼大的園林樓臺不知勝過多少倍。

從此他們就住在了這裏。因這一帶人少,梅良與凝香感念舊恩,所以把他們自己的房子租給別人,也住在這裏以便照應。他們五個人住在一處,要碰上了粗活,或在外拋頭露面的事就由梅良出頭來辦。蘇思凝帶着凝香做些手工針指也能換些錢財,再加上租地所得,倒也足以讓他們安度時日,不但溫飽無憂,反而稍有積蓄。

二老不必憂煩柴米之事,膝前自有蘇思凝盡孝,食用雖然與以前不能相比,但也非十分貧苦。沒有了以前的種種虛僞應酬,面對這個美麗賢慧的媳婦以及兩個忠僕,過這小戶人家平凡但安樂的生活,如果不是梅文俊生死未卜,倒也是天倫之樂。

而如今,縱然生活自如,衣食無憂,但二老臉上,總是少見歡容。白天蘇思凝總是承歡膝前,陪他們說笑解悶;到了晚上,獨坐房中,推窗看天上明月,便會不知不覺,一陣失神。

今夕何夕,月明如斯。同一輪明月之下,那人可還安好

今夕何夕,月明如斯。梅文俊擡頭看長天冷月,同一片明月下,他所掛念的人,不知流落在何方

“該死的,叫你擦洗甲板,還敢偷懶”隨着呵斥之聲,一記鞭子惡狠狠地打了過來。

梅文俊聽風辨位,便知鞭子來勢如何,卻並沒有躲避,那道鞭子惡意地在他冠玉般的臉上印下一記血痕。

他連哼也不哼一聲,沉默地繼續擦洗甲板的動作。

旁邊士兵冷笑着圍過來,“不錯啊,很硬氣嘛這麼硬氣的人,爲什麼在戰場上做逃兵”

“我說,你可別誤會,人家可不是怕死,他是爲了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想當情聖來着。”

“我說情聖,你那美人怎麼個美法,你倒說說看啊。”

惡意的訕笑聲響個不停,嘲弄的表情,在四周晃來晃去。梅文俊只是沉默地做他的工作。

剛剛擦完的甲板,即刻被人惡意踩髒,“怎麼這麼不仔細啊這麼大一塊,都沒擦乾淨”隨着帶點冷笑的聲音,又是一鞭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

梅文俊依舊一聲不吭地繼續把被人踩髒的那一塊擦洗乾淨。

這樣惡意的羞辱和爲難,他都已經習慣了。

不打仗的時候,軍中生活沉悶無聊;打仗的時候,死亡的壓力更讓人幾乎想要發瘋,所有的士兵們都瘋狂地尋找發泄情緒的方法。犯罪的軍奴,可以隨意踢打踹罵得像只狗一樣,是最合適欺凌的對象。

如果這個軍奴以前曾經是位將軍,曾經威風凜凜地壓在和他們相同的士兵頭上,如今卻低賤卑微任人踐踏,更加能讓人在欺凌羞辱他的同時,產生滿足感。人性中的醜陋在此顯露無遺。

從被押到海關成爲軍奴開始,梅文俊已經嘗試過無數以前想也不曾想到的羞辱和傷害。他曾是天子驕子,少年將軍,憑他的能力功績,搏來閃亮前程,是所有人豔羨的對象;而如今,活得連只狗都不如。從最初的羞憤難當,痛楚欲死,到現在的漠然以對,麻木承受,心中再也不起一絲波瀾。

粗重的鎖鏈永遠束縛住手足,夾着沙石的糙飯黴菜是連狗也不屑的食物;沒有一絲光亮,擠滿了幾十個軍奴,除了汗臭和喘息,便只有老鼠叫聲的艙房,繁重得永無止息的勞役構成了他的全部生活。

這樣的折磨對他來說,也許反而是一種解脫。想起那年少輕狂,肆意妄爲之際,對一個無辜弱女的傷害,此刻承受的一切,本就是他該受的報應。只是連累家人,卻實在讓他心中承受着極致的痛楚。

父母已年邁,他身爲人子,不但不能盡孝道,反而讓父母爲他喪盡家業,如今二老不知漂泊到何方。

柳湘兒無助弱女,被囚牢籠,更不知要受何等折磨。

還有蘇

不,應該說,幸好蘇思凝已去,並決心不再歸來,想來不會再受梅家連累了吧這似乎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梅文俊暗自在心中苦澀地笑。

“真是個沒血性的傢伙,怎麼說怎麼玩都是一張木頭臉。”

“本來就是要是有血性,好好一個將軍,落到這種地步,還活着丟人現眼做什麼”

因爲被加害者面無表情地承受一切,讓加害者感受不到施虐帶來的快樂,玩鬧了一陣,到底無趣,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梅文俊慢慢停下擦洗的手,是啊,少年英雄前程遠大世人豔羨,到頭來卻淪爲軍奴累及家人,並且註定一生不得出頭,一生要服苦役。那麼,如此無用的人,還活着做什麼呢

他輕輕伸手,按在胸前,那裏藏着一冊厚厚的文冊。那是一個少女,自幼及長,信手寫下的隨筆。

她幼失父母,寄人籬下,旁人犯錯,卻把她的手心打得腫痛。她可以笑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她孤苦無恃,旁人胡鬧,她卻罰跪,但她可以笑賞春光,不亦樂乎。

她身爲小姐,爲了在那個大家族中生活下去,還要討好僕役,甚至幫有臉面的丫環做手工,卻能笑在冬夜最深最冷、手指凍僵之時,吟出雪夜製衣詞。

一個女子,都有如此勇氣,可以笑對人生艱辛不平,他堂堂男兒,難道竟要輕賤這大好性命不成

梅文俊擡頭,望長空皓月。海上風寒,明月越發清冷。海上生明月,同一片明月下的你,過得還好嗎遠離我這負心薄義之人,你能拋卻愁懷,綻開笑顏,如那筆記書冊中那樣,做回那個笑對一切苦難,在人生中不放過每一點快樂的女子嗎

明知已沒有資格,爲什麼,我竟這般惦念於你

思君如明月,夜夜減清輝。

一大早,蘇思凝就讓凝香悄悄把她的所有首飾釵環都收拾了出來。

凝香十分不解,“小姐想戴哪樣,我就去取,何苦全拿出來現在這些可是咱們家最貴重的東西了,都是小姐成親的時候置辦的呢。”

蘇思凝笑道:“我們現在都是普通老百姓,這些奢華的東西,哪裏還穿戴得起我想拿去首飾店賣些現錢。這是京城有名的首飾鋪做工,在這小縣城頗值些銀子,比拿到當鋪能多賣一倍的價錢。”

“咱們現在沒什麼急着要花錢的事啊,何苦要賣首飾”

“我想把柳湘兒保出來。”

“什麼”凝香驚叫。

蘇思凝急忙掩住她的嘴,“小聲點,讓爹孃知道了,一定會攔着不許的。”

“可是,梅家大難全是這個狐狸精鬧的,小姐你怎麼還”

蘇思凝臉色一正,斥道:“男人不管犯了什麼錯,大到亡國滅種,小到打破碗盤,都能想個法子,推到一個禍國紅顏、害人的狐狸精身上。你也是個女人,怎麼也跟着說這種話”

“可是”凝香氣急敗壞,想要阻止。

蘇思凝卻完全不加理睬,自取了首飾,換了銀子,直往衙門而去。

本來,交納財物贖走人犯,只要找執事差役辦些手續,就可以把人領走了。不過梅家雖是微宦人家,但在這小地方也是望族,當年梅家娶了蘇家的小姐,可也是轟動全城的事。而後梅家出事,也是這小城裏的大事。蘇思凝趕回家,安頓翁姑,專做針織女工奉養二老,把本來已經完全垮掉的梅家撐起來,令得人人稱頌,說她暗告梅家的謠言更是不攻自破。

太守何衝聽說有人來保柳湘兒,順口問了一句來的是誰,得知居然是最應當恨柳湘兒入骨的蘇思凝,不覺大爲驚異,令人請到堂前相見,問道:“請恕本官冒昧,梅夫人爲什麼要來保柳湘兒呢”

蘇思凝笑道:“恕民婦不知大人指的是什麼,柳湘兒是我梅家的人,我來保她,理所應當。”

何衝亦笑道:“夫人不必搪塞,全城百姓無不知柳湘兒是梅家的禍星,夫人對她只該有恨,不應相憐。”

蘇思凝淡然笑道:“得幸失命,不外如是,聖人教人不要將災禍推往別人身上。柳湘兒只不過是一個柔弱女子,能做出什麼害人之事她把終身託給了梅家,如今身陷牢籠,孤弱無依,梅家不救她,豈不是要把一個女子活生生逼死嗎”

何衝目光深注她,“夫人的手頭如今似乎並不寬裕,交了保金,想來更爲窘迫了。”

蘇思凝灑脫笑道:“身外之物,可奢可儉,全在一心。能救人性命,脫人苦難,付出一點錢財,又算得了什麼”

何衝從內心深處發出一聲讚歎來,眼前這女子,美質仙姿,人在公堂侃侃而談,氣度自如。梅文俊何等福分,得了如此佳人,卻不知珍惜。他心念一轉,慨然道:“夫人的大義令人敬佩,本官豈能無以爲報,柳湘兒你只管帶走,這保金就免了,夫人的德行便是最好的保證了。”

蘇思凝驚道:“大人如此厚待,蘇思凝承受不起,不知如此是否有違法度”

何衝笑道:“夫人放心,本官這點主是做得的。夫人縱不慕富貴,可上有老人要奉,手上還是多一點銀兩爲好。”

蘇思凝施禮道謝,一時覺得天地間無限美好,這世上畢竟是好人多的。

何衝道:“夫人大義,本官也深爲感動,以後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儘可來找本官,但能幫上忙的,本官決不推辭。”

蘇思凝聽得心中一動,急道:“大人,請恕民婦造次,現有一事,想求大人。”

何衝笑道:“夫人但講無妨。”

“民婦知道本城專門負責海戰的補給,常有人去海關公幹,如果有人要去海關,民婦希望大人能使人給民婦一個信,民婦可以趕着給相公寫封信,請公人順便帶去海關,讓他知道家中一切平安,叫他不用自責,勸他專心爲國出力,以求將功贖罪,他日全家團圓。這樣兩地若不斷了消息,堂上二老也可稍慰思念之情。”

何衝感嘆道:“夫人情義雙全,實在令人汗顏夫人放心,你所求的並不麻煩,即是一切順手順路,本官怎會不成人之美希望梅文俊也能瞭解夫人的苦心。”

蘇思凝大喜拜倒相謝。

何衝站起,往側走一步不肯受這一禮,“夫人德義,本官不過略盡綿薄而已,豈敢受禮夫人還是快去接柳湘兒出獄吧。”

蘇思凝從大堂上下來時笑着對凝香說:“你說我該不該來救柳湘兒,若不是救她,豈能得到大人的幫助,以後可以和相公通信了。爹孃心中不知多麼懸掛相公,聽到這個消息後必會萬分高興的。”

凝香仍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低低“嗯”了一聲。

一旁陪伴的梅良憨厚地笑了,“少奶奶,我是粗人,不明白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少奶奶是好人,好人就該有好報。少奶奶你爲人太好了,就連官老爺也佩服你。”

蘇思凝笑而不語。

這時已有獄吏把柳湘兒領了出來。

當日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如今憔悴得不似活人。如雲秀髮枯黃乾澀,臉上黯淡無光,眼神麻木空洞,人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蘇思凝見了心酸,也不避忌她一身的酸臭之氣,上前拉了她的手,低喚:“湘兒、湘兒,你沒事了,我帶了你離開這裏”

不知喚了多少聲,一直保持呆滯樣子的柳湘兒才慢慢有了正常的表情,張張嘴,想要說什麼,最後,卻變成放聲大哭。

蘇思凝心裏難過,摟着全身髒污的柳湘兒,柔聲安慰她許久許久,才讓她稍止悲傷。就近尋了一處客棧,臨時租了個房間,買來幾套衣裳,讓柳湘兒洗澡換衣,恢復了一身清爽之後,蘇思凝把她帶到了城郊水月庵。

“湘兒,爹孃心中仍有怨你之意,我暫時也不能接你回家。我現在手頭也並沒有太多的銀子,無力爲你另置房產,這水月庵,我常來供奉敬香,與庵主頗爲相知,我已給庵裏捐了一筆香油錢,求庵主爲你找一處靜室,暫且歇身。等我慢慢勸轉了爹孃,才接你回來,好嗎”

柳湘兒怔怔地望着她,不語不動。

“湘兒,我保證,這一切只是暫時的,我一定可以”

“爲什麼”

“什麼”蘇思凝一怔。

“你爲什麼來救我”柳湘兒輕輕地問,“所有人都罵我是狐狸精,是掃把星,克父克母,如今又克了文俊一家,爲什麼你還要來救我我害得你這麼苦,爲什麼你竟然救我”

蘇思凝輕輕一笑,“我有一位三堂叔,在外頭有個喜愛的女人,事情被三堂嬸知道了,下令管家媽媽,帶了十幾個健壯婦人打上門去,把那女人揪着頭髮,拖到街口,當着所有行人的面,罵着狐狸精,生生打個半死。我有一位二堂哥,在外頭娶了一房妾氏,二堂嫂帶人把那女子迎進府來,說是從此姐妹相稱,一起服侍相公。可是,所有的丫環都對她冷言冷語,連一口好飯,一杯熱水都不供給她,最後她受不住折磨,吞金而死。我還有個小堂弟,最喜歡在丫環羣中廝混,喜歡和丫環說笑,後因他讀書考不中功名,嬸母把服侍他的幾個丫環全趕了出去,說都是這些狐媚子耽誤了少爺。丫環中有人受不起羞辱,投井而亡,有人被人說三道四,抑鬱成疾而死,還有幾個剪了頭髮做尼姑去了。”

她脣邊的笑容隨着述說,越來越淒涼,越來越悲愴,“女子要受裹腳之苦,女子很難讀書識字,女子不能隨便出門,女子不能科考出仕。女子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也許都會萬劫不復。女子的生死禍福,全部由男人決定。無論男子做錯什麼,追究起來,總有一個女子要出來承擔罪責生爲女子,已然命苦如此,女人何苦還要爲難女人”

她淡淡說來,不知爲什麼,忽地淚落如雨,一旁的柳湘兒早已是痛哭失聲。

蘇思凝輕輕握住她的手,“生爲商人之女,被官宦家輕視,不是你的錯家業敗落父母雙亡,不是你的錯被文俊相救,以身許情,不是你的錯梅家與蘇家後來定下親事,也不是你的錯我如何怪你,如何怨你你把女子最美好的給了文俊,卻聽說他要娶別的女子,你陪他逃離,從此不敢在人前露面,只能躲躲藏藏;你知他思念父母,明知會被責難、被輕視,還是要陪他回來;你聽說官府捉他,不顧性命迫他離開,爲他傷心斷腸從頭到尾,你又有什麼錯錯的是梅文俊,不該有了你,卻又不能爲你爭取名分;不該喜歡你,卻又因不能力抗父母而娶了我;不該娶了我,又不敢面對我負義而去。從頭到尾,你我皆無辜,錯的,都是那些臭男人罷了。”

柳湘兒自梅家大變之後,被所有人視爲禍精,連她自己都漸漸覺得自己該死,沒想到聽了蘇思凝一番話,把那糾結於心,卻說不出來的所有冤屈悲憤,說得清清楚楚,一時悲從中來,撲在蘇思凝懷中,痛哭不絕,“姐姐我”

自遇上蘇思凝以來,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叫了一聲姐姐,有千言萬語想要述說,但最終,卻仍然只是痛哭無語。

好不容易安撫了柳湘兒,蘇思凝回到家,也不隱瞞,直接對二老承認了保出柳湘兒之事。

梅家夫婦當然頗爲生氣,但蘇思凝如此賢良,二人又實在不忍對蘇思凝發脾氣。蘇思凝趁此機會把太守答應爲他們給梅文俊傳信的事情說出來,二老無限歡喜,一想到若不救柳湘兒也就得不到太守的這番承諾,便不再追究此事了。

蘇思凝把二老安撫妥了,方纔回房,不自覺又再次推開窗,遙望長天皓月。

如此清風如此夜,你與我,共這一輪明月。你可知我已爲你安頓雙親,你可知我已救出你心愛的女子芽

你可安然,你可曾掛念雙親、掛念湘兒,你可曾掛念

蘇思凝低下頭,一聲嘆息,微不可聞。

“你就是梅文俊嗎有你的信。”一個揹着包袱滿身風塵的公差對着梅文俊遞過一封信來。

梅文俊大覺驚異地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溫婉清秀的字跡,心中就是一震。這筆跡他太熟悉了,在他的懷中藏有她的隨筆冊子。上面的文字,他幾乎可以全部背誦出來。在這些痛苦難忍的歲月裏,他無數次悄悄地拿出來,在無人處重看,遙想那個父母雙亡的孤女,笑對苦難的心境,纔可以重新鼓起勇氣,繼續在這看似永無盡頭的苦難中活下去。

是她,竟然是她選她怎麼會來信她又如何讓公差給他帶信的梅文俊雙手幾乎有些顫抖地撕開信封,展信閱讀,然後,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豪門霸愛:薄情總裁的逃妻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在梅家強盛之際,她尋個藉口,有心一去不再歸來;可是梅家一旦遭難,她卻毫不猶豫地回來了。

在他傷她至此之後,她卻將他流落孤苦的雙親於困頓中安置;在他負她至此之後,她卻將他所掛念的弱女於劫難之中解救。

一封信娓娓道來,無半點居功之意,只說父母安然生活無慮,湘兒脫困,亦能安定。慰他關切牽掛之情,勸他安心忍受眼前之苦,以期他日。

梅文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信,一顆心如煎如焚,滿心的擔憂如今都已放下,卻又說不出的心如刀絞,羞慚痛楚。更喚起無數的牽掛思念,在胸中、在心裏、在腦海深處發出深入骨髓的呼喚。

“思凝、思凝、思凝”

有一樁出人意料的新鮮事在這艘戰船上發生,而後傳遍整個水軍。那個因犯罪被貶爲軍奴,被人怎麼鞭打責罵都面無表情,不管從事什麼苦役都不動聲色的傢伙,在接到一封家書之後,竟然一跤跌坐在地上,放聲痛哭,無助得如同一個嬰兒。

在蘇思凝的打理下,梅家上下五口人的生活漸漸安定寧順,衣食無憂。蘇思凝賢德之名,轉眼之間傳遍全城。

梅家很多故舊親友,曾掩門不見,如今見梅氏一家自給自足,不慮他們上門借錢借米,家裏又出了一個賢德婦人,太守大人還對梅家少夫人讚譽有加,自然又願意攀上這門親友了。 現在我想做個好人 甚至還有人家中妻妾不和,便極力攛掇着家人和思凝攀上交情,爲的是讓家中妻妾學到這婦人的賢德大度,好好相處,讓自己可以享受齊人之福。

一時之間,這小小陋室,竟是門庭若市,日日皆有故舊來訪。往日梅文俊立下大功,得封官爵,家中賀客盈門之際,也不過如此熱鬧。

梅家二老也不知是喜是嘆,梅家兩番榮耀,前者因兒子的軍功,後者因媳婦的賢德,使得梅家無論沉浮,都名動全城。

而蘇思凝卻覺得頭疼,這莫名其妙飛揚起來的賢德名聲,讓她有苦說不出。別人指望她來教自己家妻妾相合,更是讓她又氣又笑。而不斷上門的客人,也未必都是她願意歡迎的對象。

比如這個趁着二老出門、思凝和梅良也不在的時候,跑進門來的不速之客。

梅文升進門的時候,思凝正在做繡活。他“哎喲”了一聲,便道:“嫂子,看看你這手,都糟蹋了你要錢用,只管跟我說一聲,何必這麼辛苦呢”

蘇思凝心中動怒,冷然道:“請你自重一點。”

梅文升“哈哈”一笑,“嫂子,你這是何苦咱們自家人,本不必見外的。可恨那梅文俊把一個家敗成這樣,還害得嫂子你這麼苦命。不過你放心,以後我會常顧着你的,你缺個什麼,跟兄弟說一聲便是了。”

蘇思凝心下忽地一動,笑了一笑,放緩神情,“你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不要欺我孤苦,就來招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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